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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湖南的最南边,有个地方叫宜章。这里的人说话带着一股子西南官话的平直柔软,女士说来尤其好听,男人说出来嘛——就自带一种“你讲果么多搞什么”的喜感。
老黄,大名黄建国,宜章街上做了二十年小生意,从卖猪脚粉起家,现在开了间杂货铺,门口挂块牌子:“建国商行——什么都卖,除了假货。”
这块牌子本身就是个笑话。宜章人讲究“好人文化”,全国道德模范出了一箩筐,“好人密度”全国少见。老黄说:“我挂这块牌子,主要是怕别人以为我卖假货。结果挂了之后,街坊反而问我:老黄,你不卖假货,那你利润从哪来?”
老黄嘿嘿一笑,露出被猪脚粉汤汁染黄的牙齿:“利润嘛,从猪脚粉里来。”
这话不假。宜章猪脚粉,那是从煤矿时代“工人早餐”一路进化过来的“网红米粉”,凌晨四点就开始熬老卤,猪前蹄配上桂皮八角文火慢炖,再油炸出虎皮,咬一口Q弹胶质,食客的说法是“在我味蕾上蹦迪”。老黄当年就靠这一碗粉,在府前街榕树底下摆了三年摊,攒下第一桶金。
“那时候我年轻,觉得自己是宜章版马云。”老黄说,“后来发现,马云不用每天五点起来卤猪脚。”
杂货铺开起来之后,老黄的生活并没有轻松多少。早上六点半拉开卷闸门,第一件事不是理货,而是跟隔壁早餐店老板打赌——赌今天的天气。宜章这地方,春天跟回南天签了长约,墙上冒水珠,地上像溜冰场,老黄的货架下面常年备着防潮剂,他自己管这叫“建国商行抗洪物资”。
“你看人家广东老板做生意,讲究一个‘快’字。我们宜章人做生意,讲究一个‘霸蛮’。”老黄一边理货一边说,“什么叫霸蛮?就是明明这条街上有五家杂货铺,我还要开第六家。明明知道赚不了几个钱,还要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。”
这话说得挺豪迈,但老黄的生意经里其实全是精打细算。比如进货这件事,他从不走大渠道,专门盯着附近乡镇的农户,今天收点莽山苦笋,明天收点赤石红薯干。“这叫差异化经营,”老黄一本正经地说,“用宜章话讲,叫‘别人卖的东西我不卖,我卖的东西别人学不来’。”
其实真实原因大家心知肚明——农户的东西便宜。
老黄还有一套理论:“宜章人做生意,最大的竞争力就是‘人情’两个字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隔壁粮油店老板娘正好端着一碗血鸭过来串门。宜章血鸭,本地散养土鸭,鸭血勾芡锁住肉汁,小米辣和姜片大火爆炒,鸭肉紧实入味,是宜章人餐桌上的“硬菜担当”。老板娘把碗往柜台上一放:“老黄,尝一下,我老公今天炒的,多放了辣椒。”
老黄夹了一块,辣得直吸气:“你这是炒血鸭还是炒辣椒?”
“多放辣椒才够味嘛,你这个人怎么这么‘耐勃’。”老板娘翻了个白眼走了。
老黄跟我解释:“‘耐勃’在宜章话里是男孩子的意思,她这是说我像个没长大的小孩。你看,这就是宜章生意经——骂你都是亲热。”
话虽这么说,老黄的生意确实靠“亲热”撑着。他的客户群基本是方圆五百米的中老年居民,这些人不习惯手机支付,老黄就备了一抽屉零钱;这些人记性不好,老黄就替他们记账,一个蓝皮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。“李婶:酱油一瓶、盐两袋,欠18块。张叔:米酒三斤、腊肉两斤,欠96块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赖账?”我问。
“赖账?”老黄瞪大了眼睛,“在宜章赖账?你知道宜章的好人桥有几座吗?六座!全是好人捐的。我在这种地方赖账,我以后还怎么在街上混?”
这话听着像开玩笑,但老黄是认真的。宜章这地方,好人文化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全国劳模李常水辞去公职回村带乡亲种柑橘,湖南省劳模欧资平在地下180米的水电站守了三十年,“大山卫士”刘真茂一个人守着一片山林——这些名字在宜章街上随便问个人都知道。
“所以啊,在宜章做生意,你可以赚得少,但不能做人差。”老黄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像是怕被街坊听见不好意思。
下午两点,老黄的店里来了一位穿校服的学生,买一瓶矿泉水。老黄收了两块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桃环塞过去:“拿去吃,你妈上次帮我搬货还没谢呢。”桃环又叫“套花”,形如桃花,六个大圈六个小圈,寓意六六大顺、阖家团圆,是宜章的传统小吃。学生说了声谢谢黄叔就跑了。
“亏本了?”我问。
“亏什么本,一包桃环才几毛钱。”老黄摆摆手,“你知道我这家店开了多少年吗?十二年。对面那家超市换了三个老板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懂宜章——在宜章做生意,你不是在做买卖,你是在做邻居。”
傍晚六点,老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。他关门的仪式感很强,先把门口的招牌擦一遍,再把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浇一遍水,最后把卷闸门拉下一半,蹲在门口抽根烟。
“你这一天赚了多少?”我问。
老黄算了算:“除掉成本,大概一百二。”
“才一百二?”
“够了。”老黄吐了口烟,“宜章这地方,消费不高,房租不贵,赚多了也没地方花。你知道莽山那边开民宿的老板一年赚多少吗?人家吃旅游饭,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。我呢,我吃街坊饭,街坊邻居变成我的金山银山。”
说完他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冲对面喊了一嗓子:“李婶!明天酱油到了我喊你!”
对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:“晓得啦!你莫又忘记!”
老黄嘿嘿一笑,拉下卷闸门,锁好。榕树底下,卖猪脚粉的周老板还在忙,卤猪脚的香气飘过整条街。老黄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肚子,迈着方步往家走。路过贴膜阿姨廖爱凤的摊位时,还停下来聊了两句。廖阿姨在榕树底下贴了十八年手机膜,从“没人有贴膜概念”贴到“生意越做越稳定”,堪称宜章版的“坚守者传奇”。
“老黄,明天帮我带一箱矿泉水啊。”
“要得,你莫又拿手机膜抵账啊。”
两个人同时笑起来,笑声混在榕树叶子和卤猪脚的味道里,飘散在宜章老街的黄昏中。
这大概就是宜章小老板的生意经——赚得不多,但活得有滋有味;生意不大,但街坊都是亲人。就像老黄说的,宜章人嘛,“吃得苦、霸得蛮”,霸的不是生意场上的狠劲,霸的是那股子“日子再小也要过得热气腾腾”的倔强劲儿。